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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19-12-03

绝世经典 连载中

绝世经典

来源:公主书城作者:努力奋斗吧分类:都市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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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简介:那一年,江南烟雨连绵……  那一年,江南烟雨连绵……  那一年,江南烟雨连绵……展开

本书标签: 努力奋斗吧 仙侠修真

精彩章节试读:

第四章谱画卷序引从前事融血肉交会今生痴

安阳城外,偏东北方向十余里有一座山,曰“映芷山”,山高一千三百二十七丈,四季常春,古木松柏翠翠。山下一条河,曰“断流河”,河宽百余丈,东西绵延五千里,直入东海汇流,河水清澈凉爽,甘甜无比。山脚下河边上有一间小屋,茅草树木搭建而成,经年风吹雨打,竟有些残败不堪。

今看那河岸上有一老者,银发苍苍,手持竹竿,正悠然垂钓中。旁边一个约莫五六岁小女孩,守护老者身旁。但见老者眼睛一亮,抖动鱼竿,猛地一提,一条大鱼跃出水面,那女孩兴奋道:“哇,鱼儿上钩了”。只见那老者缓缓拖动鱼线,终把鱼儿拖上了岸,去了鱼钩,放入水桶之中。那水桶中已有两条大鱼,鱼身颜色红黄相间,足足有两斤多重,便是鲤鱼了。

那老者已然起身整理装备,收拾行囊,小女孩问道:“爷爷,不钓了么?”

老者收起鱼线,道:“不钓喽,咱们要回去啦。”

小女孩便帮衬着收拾,提了提水桶,自觉甚重,看老者笑意盈盈,嗔怪一声,作个鬼脸,回身却拿了轻轻地竹竿,随老者雀跃走向那座小屋,身后残阳如血,风声荡漾。

那小屋距河流甚近,片刻之间老少二人已走近那座小屋,老者推了院门,二人随之进去,听得那小女孩道:“叔叔怎么还没回来?”

那老者放下水桶,抬头看看天色,道:“该回来了,再等等吧”,又道:“爷爷煮鲜汤给你喝好不好?”

那小女孩皱眉道:“又骗我喝那苦水,分明是毒药,我不喝,我要吃鱼。”

老者略带威胁道:“不喝不许吃鱼”,已然走至灶台边上。

小女孩直道:“每天都骗我喝那苦水,不理你了,我去路边看看叔叔回来没”,转身跑出庭院。

那老者苦笑一下,锅中盛满水,放入些许药材,底下生了火,煎熬起来。

只是药水刚刚沸腾一会儿,听得外面说话脚步声,正是孙女欢快声音:“叔叔回来啦”。回头看去,小女孩拉着一个男子已跃进庭院。看那男子穿着灰布衣裳,披头散发,眉宇之间虽略显稚嫩,身材却高大威猛,眼睛深邃有力,脸上尽显风尘之色。男子肩上扛着一头野鹿,手上还提着两只野兔。那男子开口道:“师父,我回来了,”看那老者火光前端坐,放下猎物道:“师父熬药呢,我来吧”,走向那老者。

老者挥手道:“不用了,你歇一会吧。”

那男子道:“弟子不累”,看老者并未起身,瞥到院中水桶中几只鱼,喜道:“师父您今天钓鱼回来了,”转头对那小女孩道:“今晚咱们有口福喽,叔叔给你烧鱼吃好不好?”

那女孩高兴道:“好呀好,我最爱吃鱼了。”

那男子刮一下女孩小脸,笑道:“馋猫,”回身找来刀具,水桶中取出一只鲤鱼,却是滑了一下,那鲤鱼蹭落地上,来回扑腾。男子笑道:“劲儿还挺大”,拾稳了拿至院落边上,倒刮鱼鳞。

小女孩旁边观看男子杀鱼,看那场面血腥,时不时捂住眼睛,却又忍不住偷看。男子得空问道:“今天乖不乖呀?”

女孩道:“当然乖了。”

男子又道:“有没有惹爷爷生气?”

女孩道:“没有,只是爷爷又熬药给我喝,不想喝。”

男子道:“为什么不想喝?”

女孩道:“太苦了。”

男子停下手里动作,道:“良药苦口,生病了就要喝药,听爷爷话好吗?”

女孩略显感伤,仰着小脸问道:“我的病什么时候会好,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

男子斥道:“不许胡说”,又柔声道:“明天就好了,好了以后叔叔天天给你做鱼吃。”

女孩道:“不许骗我。”

男子道:“傻丫头,叔叔怎么会骗你呢。”

女孩伸出小指,道:“拉钩。”

男子笑道:“好”,擦了手指,同女孩一起喊道:“拉勾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……”

已将鱼鳞刮净,男子起身水盆中清洗,看老者药亦熬好,忙走过去用碗盛了,小心翼翼端起放在石桌上,旁边坐下勺子轻轻搅动。

那老者亦石凳上坐下,看看那男子,开口道:“今日上山,可曾见得那人踪影。”

男子道:“弟子时刻留意,仍一无所获。”

老者看看门口玩泥巴小女孩,叹口气道:“可怜她小小年纪,命在旦夕,却迟迟又等不得那人归来。”

男子安慰道:“师父不要太担心了,注意身体要紧,拂晓会好起来的。”

老者叹道:“今日一早,你刚离开,拂晓便吐血了,为师虽勉强克制,却是徒劳无用,只怕她时日不多。”

男子惊道:“拂晓她又吐血,这些药物起不了作用么?”

老者道:“这些药物毕竟廉价,只是辅助作用,不能祛根。”

男子似乎下了决心,坚毅道:“要不让弟子进那……”

老者打断男子道:“不行,为师给你说过多少次了,莫说你资质有限,须得机缘之下,方能进去,以后不许再提此事。”

男子道:“可是这都一个月了,半点儿情况也没有,拂晓又命悬一线,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呀。”

老者道:“听天由命吧”,看看碗中汤药,道:“药凉了,喊拂晓过来喝药吧。”

男子心下悲痛不已,却又无法可施,看小女孩天真烂漫,却命在顷刻,不由起身走至女孩身旁,怜声道:“拂晓,喝药了。”

女孩知是叔叔走来,听到话语回头看看碗中药汤,道:“这药黑乎乎地,好吓人,不喝行不行。”

男子道:“不行”,舀了一勺汤药,道:“拂晓乖,喝了之后叔叔待会带你去捉萤火虫。”

女孩听罢,这才勺中抿了一小口,却扭捏道:“好苦啊。”

男子道:“张大口猛喝就不苦啦。”

女孩天真问道:“真地吗?”

男子点头肯定道:“嗯。”

女孩试着张开小嘴,朝碗边移去,男子却顺势将碗中汤药尽灌进去。女孩被突然袭击,喉咙噎了一下,待咽入腹中,已知上当,终觉委屈,只见她泪眼盈盈,几欲哭出。男子忙道:“叔叔这就带拂晓捉萤火虫喽”,牵起女孩躲避小手,朝外小跑去,看黄昏天色,山路尽头处三人一马,远远行来。

……

那三人你道是谁,正是姬宗一行。却说姬宗一众得那冥镜至宝,便开启时光隧道,几人入了冥门,在岁月空间里穿梭,不觉时光流逝,一步一轮回,一念一执着,心即归处已然踏破永恒,便是转念间重现人间,刹那间方知身在山野梦幻之中。姬宗看青山绿水,似曾相识,花草相间,如梦初醒,不知此刻究竟是虚是实,分不清真真假假。

姬宗重拾回忆碎片,依稀分辨出此刻便在山林之中,往日情形历历在目。看那树木凋零,百花枯萎,脚下道路依然平坦,印象逐渐清晰起来,再看路旁折断树枝,断痕依旧。姬宗恍然道:“这莫不是当日被神秘男子偷袭跌落之处么,”略一犹豫,又道:“只是时隔数十年,为何它伤痕仍在,似乎昨日发生一般”?姬宗百思不解。

姬宗既已寻得来时道路,三人也亦逃离无极魔域。姬宗看察看几人毫发无伤,当即无限感怀道:“徒儿们,我们终逃离无极之地,此刻你们已在人间尘世。”

成名立姓二人听师父豪情壮语,多年期盼终已成真,虽不知何为人间烟火,也亦无限遐想。立姓向往道:“师父,人间美不美,世上有什么呀?”

姬宗听立姓言语,一时无话,想人间疾苦,战争动乱,生老病死,不由长思惆怅,看二人无邪模样,只是道:“心若归处,哪里都得太平快活”,思忖多年未见恩师,自当领二子先去拜见一番,抬头看看天色,又道:“我们下山去吧。”

立姓听师父言语虚无缥缈,一时不解,心想这便下山体验人间了,转而欣喜。

成名立姓二人随师父所说道路折返下山,只走几步路,成名看姬宗突然小腿一软,几欲摔倒,忙上前搀扶,已见姬宗脸色苍白,豆大汗珠滑落,急道:“师父,您怎么了。”

姬宗得成名扶住,稍稍喘口气,看二子惊慌关切神情,道:“为师此刻心力绞痛,只怕受了内伤。”

立姓道:“师父,怎么会这样?”

姬宗强忍道:“怕是逃离无极之时,为师在冥镜中被时光追逐吞噬,抵抗不了洪荒之力”,话音刚落,只觉体内烈火焚烧,百鞭抽打。

原来三人未进冥镜之时,姬宗口中仙杏仙力将尽,后来时间仓促,待三人踏进轮回,仙杏法力已然耗尽。冥镜乃阴阳之物,姬宗毕竟体虚之人,任是法力高强,不得仙物抗衡,终究被冥镜驱逐重伤,若非仙杏残余仙力及佩玉护体,恐怕命归黄泉。姬宗勉强支撑,待出得无极之时,竟一时不觉有恙,姬宗还道已无大碍,不想此刻却又发作,症状显现出来。

成名看师父初出无极,已感异常,却捉摸不得问题究竟出在哪里,便时刻留意姬宗状态,不想果然出事,此刻看姬宗虚弱不堪,痛苦异常,忙对立姓道:“快给师父输入真气。”

二人扶姬宗坐下,一前一后作法将功力源源不绝输给姬宗。

姬宗得二子输入精气,脸色渐渐红润,自觉基本好转,劝止二人。

二人见师父恢复正常,心中松口气,立姓仍心有余悸,虚虚道:“师父,刚才您样子吓死人了,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
姬宗心里再明白不过,这次所受内伤已伤及根髓本元,自己已是强弩之末,此刻又在人世间,仙草药物亦不起作用,即便师父鬼谷子前来,也是回天乏术,不由落寞长嘘。想二子初来人世,懵懂无知,却道:“师父这不没事了吗”,又道:“天色不早了,山间阴凉杂秽,说不来再进无极,重蹈覆辙,快些走吧。”

成名听师父言语,看师父神色,虽然起疑,却也无可奈何,当下同立姓扶姬宗上了马,朝山下走去,山风徐徐吹来,尽感凉意。

话说三人一路顺道下了山,天已灰蒙蒙,恍惚间看到远处火光炊烟,姬宗寻思:当下天色渐晚,此去前方城池甚远,不若暂歇一晚,明日再走不迟。当即道:“前面似有人家,咱们过去看看”。便下了马,引二子朝这边走来。

三人远远看到槐树下伫立一个男子和小女孩,姬宗当即上前,看那男子高大魁梧,小女孩天真可爱,隐约觉得似曾相识,念头一闪而过,拜道:“这位壮士,我等三人山林中迷了路,到此贵地,看天色已晚,可否宝舍借宿一晚,在下感激不尽”。看那男子神情专注,直直打量自己,迟迟不语,提醒道:“壮士?”

那人这才回过神来,又看看三人,道:“先生稍等,烦我进去通报”。拉了女孩,返回庭院寻那老者。

那老者已闻外边言语声,朝外走去,正遇男子匆忙赶来,男子悄声拜道:“师父,门外有人求见,说是借宿一晚。”

老者道:“是什么人?”

男子颤声道:“便是那个人。”

老者惊道:“你可看仔细了?”

男子道:“弟子看得清清楚楚,只是那人十分苍老,不似当日模样,还带了两个随从。”

老者疑道:“哦”,又道:“随我出去瞧瞧。”

那老者出得门外,已然望见三人门前等候,为首一人白发苍苍,脸色暗淡,似有暗疾在身,眼光扫过后面二人,心中却是一喜,却不形于色,朝几人走来。

姬宗看一老者走来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料想便是当家主人,不敢失礼,作拳道:“老人家打扰了。”

那老者道:“尊者从哪里来?”

姬宗回道:“在下几日前上山采药,却不慎迷了路,下得山来,便到了这里,眼看天色已晚,山路难行,特来借宿一晚,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,不胜感激。”

那老者听罢言语,不露声色,只是道:“既是这样,附近也无其他人家,看几位风尘仆仆,请随我来吧。”

姬宗未料老者如此爽快,喜道:“多谢老人家”,吩咐二子栓了马,随那老者进了屋院。

老者引三人屋里落了座,那男子已然提壶奉上茶水,老者对男子道:“方儿,你且去烧几个菜来”,男子领命去了。老者又道:“小老儿这里无甚美味佳肴,只是粗茶淡饭,几位客官将就用些吧。”

姬宗忙道:“承蒙热情招待,已不胜荣幸,岂敢再有奢求。”

老者道:“既是远来之客,自当盛情款待。”

姬宗道:“老人家太客气了。”

老者道:“三位远道而来,意欲何往?”

姬宗道:“明日便前往安阳城去”,又道:“在下姬宗,敢问老先生姓名,在下定当铭记在心,日后也好报答今日盛情。”

老者道:“小老儿无名无姓,山间一渔夫也。”

姬宗见那老者不肯透露姓名,也不好追问,耳听得一声“爷爷”,已见一个小女孩跑了进来,扑在老者身上。

姬宗刚来之时并未留意那小女孩,此时细看一番,不由大吃一惊,此人阴气罩身,血气亏损,只怕命不久矣,回想起多年前曾遇到一个类似小女孩,逾感熟悉,不由疑心重重,道:“请问老先生,您孙女得……”

姬宗还未说完,听得那老者对小女孩道:“找叔叔玩去”,姬宗便已住口,看那小女孩乖乖地去了。

直至小女孩走远,那老者唉叹一声,道:“她身患重病,来日不多矣。”

姬宗忧心道:“看她小小年纪,竟染上绝症,当真可惜”,寻思自己何尝不是命在旦夕,同病相怜,又道:“不知小女孩患得什么病,或许在下能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
老者眼中精光一闪,道:“此女患得不治之症,这世上本没有解药,除非采得仙山上万年人参,或许有救。”

姬宗听老者言语,心中一惊,暗道老者非一般人物,只怕看出身边二子人参化身。试探道:“仙山渺茫难寻,万年人参更是难得,老人家怎能得此无价之宝?”

老者道:“看先生表面身体无恙,实则内脏受损,戾气缠身,先生便是从那仙山中来,故此身受重伤罢。”

姬宗惊乱不已,己方三人从无极中逃离出来再无他人知晓,连自己体内重伤也被他看穿,当即起身喝道:“阁下究竟何人?”

那老者看姬宗三人暴起,并未惊慌,只是道:“小老儿已经说过,无名无姓之人,是谁不重要,我却可以治先生之病,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。”

姬宗道:“阁下与我素不相识,为何要替我治病?”

老者道:“因为小老儿也要求先生一件事。”

姬宗道:“阁下不妨先讲来听听,看在下是否办得到。”

老者道:“此事只需你答应便可,只是要你旁边二人身上一块肉,一身血。”

姬宗顿时吃了一惊,仔细想来,那老者欲得血肉无非替孙女治病,看那女孩病情确需血肉供给方能痊愈,那老者神通广大,或许也能祛除自己根疾,并非虚言,只是难为成名立姓二人,当下便道:“你我萍水相逢,在下生死无关紧要,也愿意救您孙女性命,只是要他二人身上血肉,未免残忍。”

老者道:“二人非血肉之躯,取下区区一块血肉,于性命无忧,有何不可。”

姬宗道:“阁下怎知他二人非血肉之躯,又知我等从仙山中来。”

那老者略微犹豫一下,伸手入怀,取出一件物事来,只见老者缓缓展开那物事,竟是一幅画卷,卷轴相连,恣意铺开,看那图画山水相映,树木交叠,甚是唯美。老者道:“先生可否记得这幅画?”

姬宗看罢那画卷,往事一幕幕逐渐浮上心头,惊道:“这莫不是二十多年前那副画,老先生是……”

老者缓缓道:“此乃《山河社稷图》,为十大先天灵宝之一,此前为女娲娘娘所有,后不慎失传,我于多年前偶然所得,收藏至今,先生此前便是进了这《山河社稷图》,炼化了两只人参子。”

姬宗一时恍神,不敢相信老者所言,老者言语却信誓旦旦,不容怀疑,回想山河中种种遭遇,半晌问道:“若在下果真进入图画之中,为何于其中一待数十年,而当世情形却似昨日一般”?

那老者道:“山河中岁月无常,时间虚无,世上一日,图画中便是一年,”又道:“自你进入山河中,至今已有三十日,你便在里面待了三十年了吧。”

姬宗心算一下,疑道:“并未三十年,只有二十四年罢了。”

老者疑道:“哦”?又道:“那你肯定踏入另一个无极之中。”

姬宗回想沼泽地遭遇,道:“不错,我等便是在那无极之中逃离出来。”

老者道:“无极交替,岁月轮回,时间便会变得摇曳不定,”又道:“你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
姬宗听老者言语,回忆一下,后来确在那无极之中待了六日,一日一年,加起来刚好三十年,难怪方才看他三人似曾相识,只是时间太久,记不清以前模样,应道:“在下得一宝物,方逃无极。”

老者问道:“什么宝物,可否给小老儿一看。”

姬宗心想无碍,便取出冥镜,递给给那老者。老者取过冥镜,仔细审视一番,奇道:“真乃至宝,此镜可入天地,直通阴阳”,还给姬宗,又道:“幸得先生得此宝物,方能脱离无极轮回。”

姬宗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老者道:“此山河社稷图内有大千寰宇、山川河岳、光怪陆离、日月星辰、花草树木、飞禽走兽、山川地脉……灵宝中无边灵气孕育亿万生灵,又尽在生灭之间,应有尽有,若是圣人进入图内,手无至宝,困数百年,手掌至宝,一年之数便可脱困。”

姬宗听老者言语,方知自己进入乃是冰山一角,又暗暗庆幸,能得冥镜宝物,只是道:“老先生可知在下如何误入这图画之中?”

老者断然道:“乃是小老儿引你进去。”

姬宗惊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老者缓缓道:“小女数月前身染重病,小老儿查看之下,此病世所罕见,须得天山之雪莲,深海之珍珠,岩中之石斛,沙漠之苁蓉,松下之茯苓调配服用方能痊愈,而宝物难得,何时才能找全。我既有山河图画,知那画中仙草众多,得一样便胜却世上万千,只是多年来不得其法,无法涉身其中。”又道:“那日,我见先生行走于市井之间,气质非凡,知你师出高人,法术高强,思量你或许进得其中找到宝物,便和徒儿作局,引你入瓮,不想一试成功,你果得到仙参出来”,叹道:“只是苦了先生三十年漫长岁月。”

姬宗回想种种,几十年来苦苦等待,却是梦幻一场,不由苦笑,反问老者道:“在下虽得仙参,老先生怎知在下一定会救您孙女?”

老者悠悠道:“先生非薄情寡义之人,危难之中能助李牧大败秦军而天下躁动,我知先生乃胸怀兼济天下之人,决不会对柔弱垂死之人无动于衷。”

姬宗不想此老者亦知晓自己与义兄李牧之事,些许惊异,只是道:“在下惭愧不已,此乃在下义兄李牧之功,在下不敢妄自菲薄。”

那老者道:“先生不必谦虚,自那一战成名,世人皆知姬先生大名”,又道:“先生误入山河,虽由小老儿所为,也是先生命数使然,也是先生造化。”

姬宗本怨恨那老者,听由老者徐徐说来,心中也已释然,只是道:“不知令孙女为何染上怪病?”

老者眼神迷离,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”徐徐道:“事情发生在三十年前,小老儿本是南疆百越人士,躬耕于田野山林之中,家有妻儿,生活其乐融融。那年我亦是血气方刚,正是年少轻狂,家中小儿刚满一岁,本是风平浪静夜晚,一个满身鲜血之人突然闯入进来,言道自己是中原人士,被人追杀至此。我看他身受重伤,心生怜悯,并未问及细情,便救下他,自此留他家中敷药治伤。直至多日之后那人伤势好转,终要离开,临走前取出一件物事,说道存放些时日,日后来取,我承口应允,不想终埋下祸根。”

姬宗问道:“那人可曾留下姓名,后来取那件物事没有?”

老者道:“自那人走后,直至一月有余,仍不见那人身影,好奇之下,便打开那件东西。原来是一副图画,乍看之下,平淡无奇,当时也并未用心留意。那人却始终没有回来,终淡下此事,一过便是二十三年。”

姬宗道:“那副图画便是山河社稷图了吧?”

老者道:“正是,只是我当时并不知晓。”接着说道:“眼看孩儿一天天长大,到了谈婚论嫁年龄,便给他娶了妻,次年生下了一女,全家欢喜不已,”顿了顿道:“只是好景不长,家中便遭遇劫难。”

姬宗寻思南朝人士大多晚婚,倒也不足为奇。问道:“发生什么事情了?”

老者似乎回忆起不堪往事,蠕动喉咙道:“自孙女降生不久,她母亲便因病去世,此后却见儿子整日神神秘秘,暗中观察之下,却发现他已痴迷仙术道法,追问之下,原来他早前窥得家中藏画,时时阅览,竟悟出些门道,迷恋画中洞机,欲求长生不死之术。”

姬宗道:“此画本是至宝,令郎聪颖异常,学得仙术异法,竟能自学成才。”

老者道:“不然,其实画卷中另藏一本武功秘籍。”

姬宗疑道:“竟有此事?”

老者道:“我也是后来得知,那秘籍所载功法高深莫测,与图画乃是息息相关,练成之后可自由进出山河”,又道:他之前偷偷练功,我丝毫不知,待发现异常,琢磨图画毕竟他人之物,再者仙法长生之术虚无缥缈,终究害人,震怒之余,当即喝令他停止,把图画藏得更加隐秘,可是他受图画秘籍迷惑已深,终得空盗得图画,不知何处去了。”

姬宗道:“令郎莫非已进得那画中去?”

老者道:“当时我只道他一时兴起,太过冲动离家出走,过些时日便会回来,却迟迟不闻音讯,我终究担忧不已,却无处寻找,只得煎熬等待”,又道:“此后过了一年有余,有一天终于仓皇回来,已然身受重伤,垂死边缘。弥留之际,说道被歹人追杀,已将图画藏于中原之地,告诉具体地址,便咽了气。”

姬宗道:“不想令爱早逝,老先生节哀。”

老者道:“我儿过世不到一日,便有一伙人马气势汹汹前来讯问,我细究之下,正是追查我儿下落,我见那伙人凶狠残忍,虽知小儿之死乃这些人所为,小老儿年迈之人,如何能与之对抗,虽心中悲痛,却装作一问三不知,侥幸逃过一劫。虽暂时诳走他们,寻思终会折返回来,故乡终不能生存,虽心中悲痛万分,事已如此。再念孩儿临终遗愿,思忖身边已无亲人,便埋葬了孩儿,携带孙女,仗半死之身,一路北上,踏足中原。”

姬宗道:“可怜老先生命途多舛。”

老者道:“我一路跋山涉水,风雨飘摇,后有强盗追逐,又值战乱年代,终于半年光阴,摆脱敌人魔掌,拖着将死之躯带孙女走至云梦山。”

姬宗一惊,云梦山乃恩师隐居之地,恩师威名在外,想必寻常歹人不敢造次,不想这位老者竟也去过,当下思绪万千。

原来那老者之子自出逃家门,随后来到中原,凭图画秘籍便访名山大川,欲得长生之术,却是不得其法,又无高人指点,迷茫乱舞之下,终不慎走漏风声。图画乃世间至宝,江湖中人无不觊觎此画,争相抢夺,那老者之子功法未成,如何能够抵挡,受人追杀之际,重伤无奈之下,秘籍已被抢去,只剩图画,恰逢至云梦山,遂藏于山中一处,凭微末道行与众人几经周旋,毕竟阅历浅显,却逃归家中,不想引狼入室。

老者接着道:“到了云梦山之后,我便按孩儿所说地点找寻,果然在一条溪流边上大石下寻得那图画,只是武功秘籍已失,那图画用兽皮包裹,完好无损。”

姬宗道:“不枉老先生千里迢迢,奔波劳累,图画终回归原主。”

老者道:“我虽再得图画,看那上面残存血迹,终究孩儿因它而死,落得骨肉分离,一时倍感凄凉,加上数月奔波,竟恍惚晕死过去”,又道:“待我醒来,才知一人救了我。”

姬宗隐隐约约有些感觉,询问道:“不知救老先生之人是谁?”

老者道:“此人乃世外高人,唤作鬼谷子。”

姬宗惊骇,心道原来是恩师救了他,寻思那时自己仍在山上,却不闻恩师提及此事,这老先生竟有此造化,当下道:“不瞒老先生,此人乃在下恩师。”

老者道:“我先前已经知晓,”接着道:“我醒来之后,与那人一见倾心,便向那人诉说来此遭遇。他见我手持图画,言道此乃至宝,告知我图画来历明细,又指点我三日道法,留下一本宝典,飘然离去。我未知那人姓名住处,遍寻不至,后来才知那人乃是鬼谷子,”看看姬宗,又道:“说来你我还有些渊源。”

姬宗感慨道:“当真造化弄人。”

老者接着道:“我拿到图画,本欲回南疆焚毁祭奠孩儿,经鬼谷先生指点迷津,念头已消,便在山中住了下来,自此朝夕练功,又得图画相助,三年之期,自觉神功已成,便下山去了。”

姬宗道:“老先生功力高深,可喜可贺。”

老者道:“下山之后,我途经卫国边界一处村庄,正逢瘟疫,全村人尽皆死光,巡视之下,只得一名少年喘息,任是命大,亦是染疾,命在须臾,我便医治了他,他举目无亲,我寻思膝下无子,此人孤苦无依,便收他为义子,此后教他武功,伴我左右。”

姬宗道:“便是外面那男子了吧?”

老者道:“正是,他叫魔方,今年十九岁。”

姬宗道:“好一个俊俏男儿,年少有为”。想自己亦是这个年岁下山,现在却衰老不堪,黯然不已。

老者道:“尊师曾算我寿命,能活五十五年,我今年正好五十五岁。五个月前,我始知大限已至,却留恋人世,欲逆天改命,便魂游地府,乱判阴阳,虽活至现在,却惹恼了阴间阎王,祸及孙女,噬她之血,阴灵附身,至今悔恨不已。”

姬宗道:“竟是这样!”

老者道:“我这些时日已经想通了,生亦何欢,死亦何哀,我已是朽迈之人,便是此刻死去在所不惜,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是独子已去,惟独孙女世上孤苦伶仃,是我惟一牵挂,这才硬撑至今”。接着道:“数月来,我们爷孙三人一路漂泊,寻觅治疗之法,直至一个月前,在安阳城中赶巧碰到你,深知山河中有宝物灵草,便引你上钩,机缘巧合之下,你果真进得其中,此后便在此地一直等待先生,幸得先生携万年人参归来。”

姬宗终于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,事已至此,徒劳无益,只是问道:“当日众目睽睽之下,您亮出图画,不怕歹人抢夺?”

老者道:“小女当时已病入膏肓,情势所逼,再者歹人不来则已,胆敢出现定叫他有去无回,也好报杀子之仇。”

姬宗道:“您既懂医术,为何不亲自替她疗伤,非要到山河社稷图中找寻药草?”

老者道:“我懂得浅薄医术,南疆之人皆会,寻常病情自然可以医治,只是小女之病情太过邪祟,非得阳刚药草疗养,再得法力辅助方可驱走阴魔”。又道:“先生之病却又是一种情况,刚好相反,只怕承受不住烈猛仙丹,须得慢慢调理静养。”

姬宗道:“老先生言之有理,妙法高深。”

老者叹道:“我虽懂医术,救得了旁人,却救不得孙女,还要陷先生危难之中去找寻仙物,当真讽刺。”

姬宗道:“老先生无需自责,在下既得二人参子,绝不会对小女孩袖手旁观。”

老者道:“若得先生慷慨相助,小老儿万死莫辞”。便弯腰去拜姬宗。

姬宗忙扶住老者,劝道:“老先生不必如此,四海之内皆兄弟也。”

……

此时魔方也已做好饭菜端了上来,姬宗看时,有红烧鱼肉、焖炒活鹿、茄子笋干、滋补参汤,老者道:“难为姬先生听老儿絮叨半天,想必已然饥饿,只是饭菜太过寒酸,几位将就用些吧!”

姬宗忙道:“老先生太客气了,山野之中享用如此丰盛菜肴,当真盛情款待。”

那老者转头问男子道:“家中可否还有酒水,快取出来给先生饮用。”

魔方难为情道:“赶巧没有了,明日弟子到城中买些来。”

老者道:“没有美酒如何能行,你便现在去搞些回来。”

姬宗阻道:“现在天色已晚,况且此去城中甚远,不必奔波了,无需为小事挂怀。”

老者道:“即然这样,万分抱歉,那就改天再一同畅饮吧”,招呼众人坐下,道:“先生尝尝味道如何?”

姬宗夹块鱼肉入口,只感味鲜肉美,赞道:“令徒当真好手艺,此鱼口感细腻,香滑酥脆,在下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烧鱼。”

老者笑道:“小徒学艺不精,先生见笑了,大家食用吧。”

姬宗道:“请”。便是六人同桌,先后动了筷子,享用美味。

饭菜既已食之七八,老者看姬宗几人微醺倦意,开口道:“先生数日劳累,几位不妨早些休息吧。”

姬宗看看老者怀中女孩不知何时闭眼睡着,忧道:“可是令孙女病情紧急,我等不若先医治一番吧?”

老者道:“一时无碍,先生不必挂怀,明日麻烦不迟。”

姬宗既听老者言语,思索二子确实疲惫,当即道:“即使如此,打扰老先生了。”

老者道:“嗯”,吩咐魔方引姬宗几人入了内房,道声晚安,轻合门扇,便去了。

姬宗看魔方离去,问二子道:“情况你们也了解了,现下小女孩病危,你二人可愿意以己之躯,就她一命。”

姬宗和老者谈话二人一直在场,听得立姓道:“救她一命倒是无关紧要,只是那人把师父您害成这样,就算不报仇为何还要助他?”

姬宗道:“冤冤相报何时了,为师早已想通,杀了他又能如何,还不如救人一命,积些阴德,日后你二人行走江湖之时定要心存善念,切不可积累仇恨,得饶人处且饶人啊。”

二人道:“谨遵师父教诲。”

姬宗道:“现下被此事绊身,恐怕一时走不了,我们暂且在此留下来吧,”又道:“时候不早了,快些睡吧,明日探明女孩病情,也好医治她。”

二人应承,不多时,姬宗听二子沉稳呼吸声,看屋内黑乎乎地,只有窗外一轮明月普照大地,天地间是那么宁静平和。姬宗起身伫立窗口,看皎洁月色,往事浮现心头,历历在目,叹世事无常,接下来何去何从……

庭院中,老者亦是凝思天际,听得背后关切声音:“师父,户外寒冷,进去歇息吧。”

老者知是徒儿魔方,只是道:“不知这样圆月之夜还能看到几次。”

魔方道:“只要朗朗星辰,以后都可以看得到。”

老者转身,望向魔方良久,终慈祥道:“方儿,你还年轻,应该出去闯一闯。”

魔方道:“徒儿只想一直陪在您身边。”

老者叹口气,道:“姬宗三人睡着了吗?”

魔方回道:“已经安排睡着了”,又问道:“他们会尽力治疗拂晓吗?”

老者道:“姬宗侠义之人,既然答应自会尽心尽力,不必担心此事。”

魔方道:“那二人参子果真能治愈拂晓?”

老者道:“为师有十成把握,必定可以治好拂晓。”

魔方道:“只怕那二人参子不会心甘情愿割下血肉。”

老者道:“只要姬宗发话,那二人不敢忤逆姬宗。”

魔方道:“但愿一切顺利吧!”

老者道:“拂晓睡着了吗,有没有异样?”

魔方道:“已经熟睡了,并没有再次发病。”

老者道:“走吧,咱们回去吧,明天就要见证奇迹,大开眼界了,须得养好精神”。转身回屋,魔方随之而去。

……

却是次日一早,天仍灰蒙蒙,耳听得一声惊叫"不好了",声震山野,姬宗和老者同时跑了出来,看时,皆是吃了一惊:但见一人手持菜刀,一只手臂已然断了一截,鲜血淋漓,残肢掉在案板之上,那人脸色惨白,似乎痛苦不已,正是成名。

姬宗看此情形,立马飞奔过去,点了成名几处穴道,急切道:“名儿,你这是干什么?”

成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道:“师父,弟子要救那小女孩,现在血肉俱备,快拿去煎药给她疗伤吧。”

姬宗哽咽道:“傻孩子。”

那边老者亦问魔方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魔方惊魂未定,喘道:“弟子一早起来,寻思做些饭菜,不想来得庭院便看到一人手持菜刀,心感不妙,欲要阻止已经来不及,他已挥刀断臂,这才喊得师父出来。”

老者听罢,心下一切了然,安慰魔方道:“没事了。”

原来昨晚成名听得姬宗和那老者言语,心下便寻思:师父仁爱厚德,定要救那小女孩性命,只是力不能及,到时要仰仗我和立姓出力,开口未免难为情。回想十几年来师父恩情,自己又身为兄长,便打定主意,想好策略,瞒了姬宗一早便出来搞这么一出。

立姓此刻也已跑了出来,看到面前一切,惊道:“哥哥,你……?”看姬宗成名神色,一时失了神。

老者已然走至二人身边,看看二人,道:“令徒自断手臂,实在勇气可嘉,先生不要太伤心了。”

姬宗漠然道:“事已至此,徒劳无用,那片参子拿去吧。”

那断臂脱了成名身体,此刻已然变回一小段人参,冷冷躺在竹桌上。老者示意魔方拿了人参离去,又安慰道:“先生放心,我日后定会想尽办法替令徒续上断臂。”

话音刚落,听得屋内魔方惊叫:“不好了,师父快来,拂晓她又”……老者忙跑回屋内,只看孙女趴在床上一动不动,地上一滩黑血,忙跳过去扶了拂晓身子,运功输入小女孩体内。许久,对魔方道:“来不及了,快舀一碗水来”。魔方忙起身飞快取了一碗水来,老者道:“把仙参放进去,魔方依命而为。只见老者一掌仍然运功,另一只手却对着水碗发功,那水顷刻沸腾,人参在水里翻滚。

此时姬宗几人也进得屋来,看得此时此景,尽皆愕然。成名只感身心灼痛,看那碗中沸腾煮水,毕竟那人参是自己身体一部分,只是强咬牙关,并未言语。

魔方泣声对三人道:“刚刚离开一会儿,拂晓便突发状况,成这般模样。”

姬宗安慰道:“辛亏发现及时,尊师已经在替她疗伤了,不必担心。”

魔方沉声道:“嗯。”

只得片刻工夫,老者停止发功,收掌对魔方道:“凉了递给我。”

魔方道:“是”。看那碗中人参已然不见,想必融合在水中了。

姬宗看那老者用功过度,已露虚弱迹象,碗中水汽散漫,一时冷不下来,姬宗略一犹豫,便只一挥袖,那水已然冷静,在桌上纹丝不动,姬宗道:“水凉了,拿过去吧。”

魔方不作迟疑,忙把碗递给老者,老者接过来,一手仍帮小女孩输入真气,另一只手却把汤水灌入小女孩嘴中。

待汤药入肚,那小女孩悠悠醒转,微微睁开眼睛,轻轻咳嗽一声,看看周围众人。众人看小女孩醒来,皆松一口气,老者这才收了功,魔方上前蹲下,抚摸着女孩小脸蛋儿,尽显疼爱。

老者缓缓起身,毕竟散了大量功力,身体竟有些不稳,抱拳弱声道:“小女刚刚命悬一线,幸得仙参续命,这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如此大恩,没齿难忘。”

姬宗回道:“无需多礼,令爱身体怎么样了?”

老者道:“已得仙参固元,性命无忧,只是以后还需二子精血供养调理,全仰仗先生和令徒了。”

姬宗道:“若有需求,我等力所能及,必竭尽全力。”

老者再拜道:“多谢了。”

姬宗还道:“老先生客气了。”

当下老者体力透支,小女孩依然虚弱,成名损伤元气,各自静养调整去了,当日无话。

第二日清晨,由于成名伤痛未愈,由立姓划破手掌放一勺精血,依老者教授之法散入拂晓体内,运功调和均匀,老者亦给姬宗写张药方,写道:生黄芪、太子参、炒白术、炒防风、浮小麦、煅牡蛎各十五至二十克,每日水煎服用。魔方平时上山也采些草药,若寻不到便至集市上购买回来,每日巳时准点熬给姬宗服用。姬宗喝罢几次,虽觉有些效用,一来以为麻烦,二者心里过意不去,隔三差五总是忘记,每至如此,魔方总会好言相劝,到后来便不了了之。往后时日魔方带姬宗等人附近转悠一番,说些从前往事,老者闲暇之余,也和姬宗交流武功心得,几人一同去钓鱼踏青,骑马打猎,姬宗等人暂时住了下来,也算日子美满。

一月将尽,这天,老者邀姬宗等人前来,喜道:“我已找到续接成名断臂之法了。”

姬宗道:“老先生有何妙法?”

老者悠悠道:“数日来我寻觅思索,终得崖间初长三月幼柏,那柏树每受清晨雨露,吸天真地秀,日精月华,数月间竟已成形,便取其嫩叶枝干,刻化成断臂大小,再以九死还魂草汁液将两者连接紧固,凭成名长久灵活运用,便可完美如初,大功告成。”

姬宗思索一番,道:“此法可行,只是九死还魂草世上罕见,如何寻得?再者柏树毕竟异物,成名身体必会排斥,承受极大苦楚。”

老者道:“那九死还魂草有起死回生之效,虽然宝贵,所幸多年前我在南疆之时,曾配制一瓶,后来到中原,随身携带,此时派上用场。这草药功在磨损组织皮肤,使其恢复新陈代谢,重新生长,初时接触骨肉会有些许疼痛,一旦完全密合,凭成名自身功力,又是神胎仙身,几日便可自愈。”

姬宗道:“既然老先生如此自信,请为成名续骨吧。”

当下老者取来所有材料工具,嘱咐成名注意事项,算好时辰,找一处开阔僻静之地,开始对成名接肢了。一月来成名伤口已然结皮粗糙,老者先用药水擦拭伤处,再以消毒,涂抹九死还魂草液,那皮肤逐渐开裂,褪变成初始接口模样,便嫁接崖柏手臂,待二者严密对接,施以法术使其扎根,又加以数块木板周围固定,毛线相连,续肢大法完美收官。过程中成名虽疼痛难耐,始终咬紧牙关,并未吐出半个不字。

几人上前察视一番,若非木块显眼,便如成名本来样式一般。立姓叹道:“哥哥,你又重获手臂啦,我真高兴。”

成名苦笑道:“是啊,多亏大师妙手回春。”

那老者道:“你虽重得手足,须得珍惜爱护,完全恢复前,你不得饮酒**,还须每日亥时以功法疗化,七日之后,此臂才能与你融为一体,完好如初。”

成名拜道:“谨遵大师之言。”

自此,成名依老者之言每日亥时普法练习,虽发功之时极大痛苦,都克制下来,从不间断。七日之景转瞬即过,时辰已至,姬宗帮成名拆下纱布,那伤痕尽皆消除,肉色一致,成名活动自如,几人欣喜不已。

话说那小女孩拂晓垂死之际得仙参药治,病根当即去除,怪病好了一大半,只是留存体内些许残障,又得仙参精血散化,逐渐消灭殆尽。初时半月成名大伤在身,只是立姓每日供给一勺鲜血,后成名稍加恢复,看立姓辛苦不已,自愿流血分担压力,虽众人竭力相劝,成名执意如此,众人拗不过,二人便轮流换血。后成名续骨,中断了几天,好了之后又重新来过,如此一过便是四十九天。

这日,成名输血供给拂晓作法罢,众人开了宴席,桌上山珍海味,美食玲琅满目,好酒香气四溢,老者举杯道:“承蒙各位这些时日全力以赴,生死相依,小女大病今日才得以痊愈,恩同再造,无以为报,众位干了此杯罢。”

众人一饮而尽,姬宗道:“一月来多有叨扰,老先生盛情款待,我等心存歉意,今日令孙女得以康复,是她自身福气,我等尺寸之力,不足为提”,又道:“我等盘桓已久,终该离去,今日正好辞别。”

老者道:“何故匆匆离去,何不再停留些时日,莫非怠慢了各位。”

姬宗道:“老先生言重了,只是在下在外浪荡太久,心中怀念故土,思念恩师,希望早日回归,以慰寸心。”

老者道:“先生重情重义,真乃性情中人,枉我耽误几位太多光阴了。”

姬宗道:“老先生哪里话。”

老者沉思一下,侧头对魔方道:“把它取来吧。”

魔方道:“是,师父”,起身去了。

待魔方回来,接过手中物事,老者对姬宗道:“几位既执意离去,我徒留无用,就把这件东西送给你吧,也算分别礼物。”

姬宗知那物件乃是《山河社稷图》,贵重非常,忙推辞道:“如此贵重之物,在下如何能够收受,老先生快收回吧。”

老者手持图画道:“想这山河社稷图,几经江湖血雨腥风,如今归于沉寂”,顿了顿又道:“既与先生有缘,赠与英雄又有何妨,也算报小女救命之恩。”

姬宗仍辞道:“我等救令孙女性命,乃是人之常情,怎能贪图老先生宝物,老先生为此图画付出太多心血,在下决不敢要,老先生莫要推让了。”

老者看姬宗态度坚决,只得作罢,道:“先生如此谦让,让老夫汗颜,既然如此,祝几位一路顺风,他日若有需要,老儿在所不辞。”

姬宗道:“好。”

众人吃了饱餐,饮了美酒,这才散了宴席。姬宗等人终要离去,老者吩咐魔方送几人一程,几人收拾一番,便上路了。

一行人顺山路而行,一路寒暄,及至上桥过了河,姬宗驻足道: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,少侠这就回去吧。”

魔方道:“山高水长,路途险恶,几位保重。”

姬宗道:“少侠保重”。依依而别。

立姓看魔方远去,抱怨道:“那老儿也不亲自来送送我们,亏得救她孙女性命,一点儿情义也没有。”

姬宗斥道:“不许瞎说”,暗道是有些异常,又道:“可能那老者方才酒饮多了,此时醉了吧”。寻思和那老者相识一场,却连姓名也不知晓,心中些许惆怅。

立姓撅撅嘴,显是不信姬宗言语,成名问道:“师父,我们接下来去哪里?”

姬宗自与李牧分别,心中早已思念恩师,急于拜见,后来误入山河,一晃三十年,苍老至如今模样,唏嘘不已,总归数月来诸事耽搁,便道:“朝南走,去云梦山。”

立姓兴奋道:“去见师祖么,远不远?”

姬宗道:“再有二百余里,过了前面安阳城,越过一条河,走段官道就到了。”

立姓道:“好耶,出发喽。”

几人牵马南行,约莫半个时辰,已至安阳城郊,几条小道在此汇集成大路,直通安阳城中,姬宗感慨道:“当日我便是在此入得安阳城,后追逐黑袍人出得城来踏入岔道,误进山河了。”

正兴叹间,耳听得身后远远喊叫:“尊长等一等。”

姬宗等人回过头去,看得一人马上飞奔而来,由远及近,正是魔方,及至下得马来,魔方气喘吁吁道:“尊长请留步。”

姬宗看魔方去而复返,心下疑惑,道:“少侠还有事吗?”

魔方气犹未定,呼呼道:“家师他,家师他……”

姬宗问道:“老先生他怎么了?”

魔方泣道:“家师他仙逝了。”

姬宗等人闻此噩耗,心中皆是一惊,姬宗询问道:“怎么突然会这样?”

魔方道:“送几位走后,我便赶回去,家师已然奄奄一息,嘱托几句,便离世了,小人知晓几位神通广大,悲痛之余,赶来相求,去救救家师吧。”

姬宗不想有此变故,一时心乱如麻,事已至此,唯有先回去看看再说,当即道:“走,咱们这就回去。”

四人各乘两匹马,前后疾驰而去。

便是回得茅屋来,已经听得小女孩哭泣声,几人下马走回屋内,姬宗看得老者安详躺在床上,双眼紧闭,小女孩匍匐在身边哭得撕心裂肺。姬宗心下触动,俯身柔声道:“拂晓别怕,爷爷只是睡着了,一会儿便醒来。”

拂晓哭得更厉害了,道:“你骗我,爷爷不要我了”。

成名看此情景,心中亦是不忍,上前抱起拂晓,道:“拂晓乖,拂晓不哭,哥哥带你出去玩”。拂晓反抗不得,任由成名抱去。

姬宗探身伸手摸了摸老者脉搏,终于落寞起身。魔方颤声道:“家师可有救?”

姬宗摇摇头,黯然道:“尊师魂魄离身,回天乏术了。”

魔方听此言语,顿时瘫坐下来,怔怔无语。

姬宗拍拍魔方肩膀,道:“尊师走时心无牵挂,了无遗憾,终归人死不能复生,少侠节哀顺变吧。”

原来那老者本寿限已至,却逆天篡命,不想祸及孙女,后悔固然无用。自孙女被阴气入侵,终至口吐鲜血,老者数次以自身阳气输出相抗,已然耗尽元气,待见到姬宗等人之时已是油尽灯枯,凭一口气苦苦支撑下来,待孙女痊愈,了无遗憾,自知不久于人世,也算偿还命数轮回,终归逃脱不了五十五岁而终预言。

姬宗早前虽察觉老者异样,数次询问老者只是推脱搪塞,心想老者法力无边,不会虚言,便不放在心上,不想擦身之间,便已天人永隔,当真世事无常。

魔方心情许久平复,径来到庭院之中,看成名立姓逗拂晓玩耍,姬宗独坐石凳之上,便走过去了。

姬宗看魔方过来,起身问道:“少侠今后意欲何往?”

魔方回道:“恩师生前留恋故土,却终究没能再回去,此时恩师不在了,小生也要完成恩师心愿,带恩师回至南疆,也算落叶归根。”

姬宗想罢道:“此去南疆山水渺茫,路途遥远,少侠可想好了。”

魔方毅然道:“纵然万死其身,也要带师父回去。”

姬宗当日听李牧陈述自己身世,方知父母早亡,此后无时不想去父母墓前拜祭长跪,听李牧言道那坟墓在魏国境内,数月来一直奔波,苦无机会,此时动容道:“少侠赤子丹心,孝心感天动地,可歌可泣。”

魔方缓缓道:“还有一事,求尊长务必答应。”

姬宗疑道:“何事?”

魔方从怀中取出图画来,徐徐道:“家师弥留之际,特意嘱咐弟子一定要将这幅图画交给尊长,尊长切莫推辞了。”

姬宗阻道:“不可,这是尊师遗物,须由少侠保管。”

魔方道:“家师惟此心愿尊长也不答应么”?又道:“尊长若不答应,在下此刻便自尽于尊长面前”。说着比起手掌。

姬宗忙拦道:“少侠切莫作此傻事”,心想权宜之计,接过图画道:“我暂时收下便是,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取回。”

魔方道:“家师可以含笑九泉了。”

此时已近秋末,百树凋零,冷风徐徐,寒冬接踵而至,而后几天几人火化了老者遗体,魔方装好老人骨灰,携带拂晓,姬宗等人准备好盘缠路费,远远送走南去了。

却说姬宗等人送走魔方,回至茅舍,看此情此景,却已物是人非,姬宗心中倍感凄凉,思来想去,毕竟老者生活在此,整理残留衣物骨灰,在山后面埋了,立一块碑,刻“挚友南疆老人之墓,姬宗立”。

几人烧黄纸,焚化香,事毕,回得庭院来,立姓道:“师父,咱们怎么办?”

姬宗道:“长者永逝,我等在此守墓七天七夜,也好慰藉老先生在天之灵。”

正是逝者长眠,生者有心,姬宗三人在此守候,便是第三天,姬宗等人伫立断流河畔,凝望山河无垠,闲看庭前花开花落,漫随天外云卷云舒,姬宗突然道:“我们哪也不去了,就在此住下来吧。”

二人未料师父有此言语,皆是吃惊不已,立姓问道:“师父,您怎么了?”

姬宗眼神迷离,徐徐道:“为师想通了,踏入尘埃是空,归寂山林亦是空,凡事何必强求,不若跟随内心,随遇而安。”

二人懵懵懂懂,立姓道:“师父,您什么时候决定留下来?”

姬宗朗然道:“便在此刻,为师看这河水奔流不止,天上日转云移,想那老者昨日还在眼前一般,生命却戛然而止,如此脆弱,便立时恍悟。”

立姓道:“师父,您当真下定决心了么,我们以后待在此地一生一世?”

姬宗笑道:“顺其自然吧,将来事情谁也把控不住”,又道:“你二人若不愿陪为师留下来,为师也不强求,出去闯荡见识一番也好。”

二人自出世至今,从未离开姬宗半步,尘世茫茫,二人又能去哪里,怎么舍得离开姬宗,当下哽咽,齐声道:“弟子哪也不去,就陪在您老人家身边。”

姬宗搂二人入怀,轻轻抚摸道:“好孩子。”

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奇妙,明明计划好了要去做一件事,却突然改变了主意,结果出人意料,这种事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,谁也改变控制不了。自此,姬宗三人又停留下来,过着半隐居生活,不闻江湖情仇,惬意山林快活。姬宗之前随魔方在山上转悠过,便择一处僻静地,砌一间房,练功之余,研究山河社稷图,倒也自在逍遥。成名立姓二子伴随师父身侧,没有世事干扰,亦是练练功,打打猎,采采药,和在无极中生活大同小异,只不过换了个环境而已,众人很快习惯下来。不久立姓也突破师父所教《不忘初心》至高心法第一层,众人欢喜不已。

话说此时天下百家争鸣,有法家、道家、墨家、儒家、阴阳家、名家、杂家、农家、小说家、纵横家、兵家、医家。姬宗长久待在山苦心经营,时日既久,有感而想,竟独创出一门思想,自成一家,旨意以人为本,心存善念,以国为单位,统治笼络人心,名曰“百”家,告知二弟子,秉承执行,二子欣喜接受,暂且不提。

时间过地真快,转眼间便是三个春秋,期间姬宗未曾走出映芷山一步路,成名立姓二人最远也只是到附近集镇上采购生活必需品,顶多买些酒肉过过瘾。

这日夜里,满天星辰,大好月夜,几人坐在月光下,姬宗仰望星空道:“不想光阴飞逝,眨眼便是三年。”

成名察阅师父情绪,道:“是啊,师父可有什么心事吗”?

姬宗道:“为师三年前带你们来到人世间,本想出去走一遭,却还是隐居在这里,未尝人间烟火,你们可怨恨为师?”

成名道:“自弟子出世起,蒙师父辛苦养育,再造之恩难以为报,弟子们怎会记恨师父。”

姬宗道:“那你们可想下山去外面看看?”

二人虽对师父言听计从,不敢违逆旨意,三年来多少涉足世间,心中自有些许向往,此时姬宗问起,不知该如何作答。立姓道:“师父要弟子下山吗?”

姬宗道:“不错,一来你二人总要成长,不能总待在这里,总得出去历炼一番;二则为师此次要你们下山去,乃是去救一个人。”

成名道:“是谁?”

姬宗道:“此人名叫李牧,现居赵国都城邯郸,乃是为师结拜哥哥,你们师伯,他现在身居险地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
原来姬宗虽远离尘嚣,几年来潜心修炼,始终荡不尽心中尘埃,萦牵世事,无时无刻不怀念恩师兄长。日前姬宗夜观天象,看朗朗星空,北斗星闪烁不止,摇摇欲坠,伸指算来,已知兄长身陷囹囵,危在旦夕,毕竟李牧为己至爱兄长亲人,左右思索,终放心割舍不下,无奈自己年迈之躯,惨败之身,不方便前去,便召二子使唤。

二人早听师父说起过此人,和师父情深意重,肝胆相照,既是师父之命,无有不从,成名道:“师父要弟子前去何意?”

姬宗道:“务必要保全他性命,他若有差使一律遵从,定要助他一臂之力。”

二人知肩上责任重大,朗声道:“师父放心,弟子一定竭尽全力保护师伯周全。”

姬宗沉声道:“此去凶险异常,你们自当万分小心,切不可随意显露原形,以免世人贪求长生,招致杀身之祸,为师不在身边,照顾好自己。”

二人道: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
姬宗道:“时间紧迫,明日便下山去吧。”

次日一早,姬宗帮二人打点行李,直送到山下,二人泪眼汪汪,虽不舍就此离去,终是痴心愿想,姬宗挥手作别,二人刚走几步,还是忍不住回身扑在姬宗怀里,泣声道:“师父,弟子一走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您老人家?”

姬宗抚慰道:“为师就在这里等你们凯旋归来,去吧。”

二人道:“师父保重身体。”

二人依依不舍与姬宗分别,数次回头瞭望,终至人影模糊,策马远去。

……

第一章逢故人凭坐聊因缘识旧面仗义执良言

雁门关外,骄阳似火,正是六月酷暑,天空中没有一丝凉爽气息,压迫着所有人透不过气来,仿佛将要世界末日一般。但见荒烟古道上尘土飞扬,一人策马扬鞭,由远及近,疾驰而来。那人未及城下,手举印信,高呼道:“大王急信,快开城门”。守城士兵看罢信符,不敢迟疑,命人急去通报将军,拉开城门放行。

早有护卫报告将军,只等驿卒翻身下马,快步行至营帐,见到将军跪道:“大王密信,将军启阅。”

将军命护卫取了来者手中信件,去了火漆,上下阅览一遍,眉头紧皱,房内来回踱步。忽又有亲卫来报:“启禀将军,城外一人求见,称是将军故人,前来相认。”

将军疑惑道:“可曾见过此人?”

卫兵道:“不曾见得。”

将军道:“带来见我”,卫兵领命前去。

将军回坐主位,收藏信件,一会儿工夫便见那人轻步而来。但见此人粗布灰衣,装扮不加拘束,倒是秀气灵婉,见到将军作揖道:“小生拜见将军。”

将军打量那人道:“方才你道与我相识,无甚印象,足下何人?”

只见那人微微迟疑,接着伸手入怀,取出一块玉佩,执于掌前,道:“将军可否认得这块佩玉?”

将军远顾不清,示意护卫取来,拿在手中仔细审量,但见此玉晶莹剔透,雕饰一如凤凰起舞,美艳之极,只见将军脸色忽阴忽晴,忽然手掌一反,将美玉攥在手中,厉声道:“你究竟是谁,从哪窃得此玉,速速从实招来!”

那人未料将军有如此反应,应道:“此玉本是小生随身之物,何须他处偷窃而来!”

将军明显不信,喝道:“还敢狡辩,你若不说出实情,今日休想走出这里半步”,侧头道:“来人呐,拿下此人!”

话音刚落,便有两名护卫仗剑上前,那人一看势头不对,忙挥手道:“且慢”,见护卫暂得止步,又道:“将军如何才肯相信小生!”

将军道:“你且说说姓名来历,来此有何目的?”

只见那人沉思片刻,道:“小生辛祖,十日前奉师命下山前来,临行前恩师送我此玉,道若将军见得此玉,必会相认,不知为何招怒将军!”

将军道:“哦?你师父是谁?”

那人道:“小生恩师道号鬼谷子!”

只见将军闻语一惊,探问道:“尊师是鬼谷先生?你从鬼谷而来?”

那人道:“正是!”

将军仔细打量那人良久,神情恍惚,自语道:“原来是故人之徒,难怪似曾相识”,已然走下文台,朝那人踱来,走至那人身边,左右前后又察看良久,道:“可长这么大了,想不到一别十多年,今日还能再见”,见那人面有疑色,道:“尊师是否安好?”

那人道:“家师很好。”

将军嗯声道:“尊师驱你到来,可有吩咐?”

那人道:“确实,此次下山,家师特命我来告知将军‘逢桓必击,遇开则退’。”

将军道:“这是何意?”

那人道:“家师并未细说,只道时机一到,将军自会知晓。”

将军道:“既是如此,自当牢记。”

那人道:“小生有一事未解,还请将军赐教!”

将军道:“尽管说来。”

那人道:“适才听闻将军昔年认识小生,小生不曾记得,还请告之其中经过。”

将军疑道:“竟有此事,你当真不知你是何人?”

那人道:“将军见谅,确实不知。”

将军道:“这么多年,尊师从来没有告诉你当年之事么?”

那人道:“小生于山上之时,学习之余,也曾多次询问家师身世,师父只道他日若遇将军,便会知晓,时至下山,并未告之。今日幸遇将军,特此相问。”

将军环手踱步,看那人言辞诚恳,不像作假,道:“如此说来,尊师深谋远虑,当有深意”。只见将军眼神迷离,喉咙蠕动,又道:“既然如此,如今你亦长大成人,我便把往事说与你知”。将军示意那人坐下,命人取来酒水,斟满酒杯,徐徐道来。

将军道:“自盘古开天辟地,历经三皇五帝,更至夏商,夏桀残暴,成汤诛之,商纣无道,武王灭之,始立周朝。建国之初,武王仁爱慈世,励精图治,更有良相贤臣辅佐,域内歌舞升平,百姓安居乐业,如此传至十三世,幽王千金买笑,烽火戏诸侯,天下始乱。周室式微,天子昏聩,诸侯群起,烽火硝烟,百姓苦不堪言。”

那人道:“小生早闻周王室没落,名存实亡,天下战乱已久,只是苦了万千无辜百姓。”

将军邀那人对酌一杯,继续道:“先生胸怀宽大,心系天下百姓,不愧为帝王之后。”

那人惊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将军道:“实不相瞒,君乃周公叔旦后人,姓姬名宗,又唤辛祖。”

那人颤声道:“将军此言当真,小生从来不知!”

将军道:“事实如此,先生务必相信。”

那人道:“我既周王之后,为何从我忆事起,便一直待在山上不曾离开,更未接触权贵之人,家师亦只唤我辛祖,不知姬宗名号!”

将军道:“君乃王贵之后,又是鬼谷传人,其中曲折,历数艰辛。”

那人道:“愿闻将军详情。”

将军道:“事隔多年,只怕触及先生伤心。”

那人道:“事关重要,但讲无妨。”

将军徘徊两步,凄然道:“也罢”,幽幽道:“那是十六年前,秦王无信,挟持周天子以令诸侯,欲簒周而代之,周王亦誓死不从,密诏诸侯群起讨伐奸秦,秦王获悉情报,怒不可遏,迁罪周王近亲,派出大量刺客暗中诛杀周室族人”,缓了缓神又道:“那天夜里正是大雪纷飞,秦兵突闯周王府,屠杀府内数百人口家眷,王后在数十名忠臣死士保卫下勉强杀出一条血路,仓皇抱你出逃,一路狂奔三个日夜,秦兵亦穷追不舍,于鲁水之滨截杀王后众人,虽有数十名高手拼死保护王后,无奈秦兵众多剽悍,终寡不敌众,全军覆没。那年你刚满三岁,话不能讲,事不能记,可怜先生命途多舛。”

姬宗听闻杀戮,神情为之一颤,半天缓过神来,泣声道:“原来亲人早亡,并非弃我不顾,只恨秦人凶残,不知父母模样,未能尽孝,享受天伦之乐。”

将军道:“当年我受命前去保护你母子,却来迟一步,王后以命相护,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,我终未能保全王后,愧对先生家人。”

姬宗黯然道:“将军勿要自责,救我性命,已是大恩,此等恩情,粉身碎骨难报万一,若有吩咐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”

将军道:“先生言重了,未能保全先生家人性命,时常坐立不安,怎敢索求回报。”

姬宗道:“将军大恩,惟有铭记在心,日后再作报答”,顿了顿又道:“未知当年授命将军前去施救之人是谁,他日也好当面答谢。”

将军面有难色,道:“此人有约,恕我不能相告,先生见谅。”

姬宗道:“将军既有顾虑,我便不问。”

将军道:“希望先生不要过度悲伤,事早已此,无法改变,节哀顺变。”

姬宗道:“将军不必挂怀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我自小听师父教诲,早已习惯了一人生存,先前欲知身世来历,只愿认祖归宗,不图荣华富贵,今日将军尽释在下心中所惑,豁然开朗。”

将军道:“先生不拘小节,尽显大义。”

姬宗道:“将军过奖了,只是小生心中有惑,还望将军解答!”

将军道:“你说吧。”

姬宗道:“既然将军救我性命,为何往日不曾见得将军,倒是在下恩师伴我成长至今?”

将军叹口气,道:“当时我虽救下你脱离敌手,但你已被戾气所侵,实难活命,所幸多年前我得通灵宝玉,专化邪气,便与你贴身续命……”

那人插道:“莫非就是将军手中那块玉?”

将军道:“不错”,摊开手掌,将美玉置于二人面前,道:“便是你带来这块玉了,此玉世所罕见,当今世上惟此一件,当年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此玉,一直随身珍藏,直至那日遇见你”,拿起那人右手,将美玉轻轻放在掌中,道:“刚才错怪了先生,还望先生勿怪”,接着自顾道:“当时你性命垂危,纵然灵玉护体,也是权宜之计,重伤之下,送你鬼谷疗伤。之后赵王诏我离去,我便将你交付鬼谷先生,从此未再相见。”

姬宗道:“原来如此,师父救我性命,时至今日我才知晓,又授我技艺,教我伦理,恩同再造,”将美玉奉于将军面前,道:“既是将军之物,昔年承蒙将军厚恩馈赠,今日归还,愿为时不晚。”

将军推让道:“既然送于你,它与你有缘,何必复还。”

姬宗再拜道:“受之有愧。”

将军道:“先生如此见外,我便不悦,定要收下。”

姬宗三拜而辞,道:“既然将军执意相赠,却之不恭”,只得收玉入怀。

将军若有所思,徐徐道:“二十多年前,我曾有幸,蒙鬼谷先生指教一年有余,并赠绝世兵书于我,无奈鬼谷先生始终不肯收我为徒,实有师徒之情,却无师徒之分,实为憾事”,又道:“自那日与你别后,也曾多次拜访鬼谷先生,终未得偿所愿,诸多变故,混迹至今。”

姬宗道:“这些年来,恩师时常提及将军,夸赞将军聪明勤奋,谦虚好学,又闻将军功成名就,爱民如子,造福百姓,欣慰之情溢于言表,可见恩师对将军极为喜欢,我亦对将军十分钦佩,只是不知为何恩师不见将军。”

将军道:“鬼谷先生乃世外高人,于我有恩,十分敬仰,不收我为徒,自有特别道理,我亦不敢承受。”

姬宗见将军面色显露不尽遗憾,续道:“将军与我本来就有兄弟情义,若不嫌弃,结为兄弟,高攀将军为兄长。”

将军喜道:“甚好,你我情投意合,一见如故,我亦虚长年岁,就以兄弟相称”。拿起酒杯,道:“贤弟干了此杯。”

姬宗忙端起酒杯相碰,二人一饮而尽。

将军道:“这些年来,鬼谷先生是否收徒。”

姬宗道:“十几年来,师父未再收徒。”

将军道:“贤弟尽得鬼谷真传,前途不可限量,今后有何打算?”

姬宗道:“飘忽不定,不知该往何处”,揣度将军相邀之意,又道:“刚到之时,小弟见兄长面有焦虑之色,不知兄长有何心事?”

将军叹口气,取出信函递于姬宗阅览,道:“方才吾王来信,秦兵破赤丽、宜安,直逼都城邯郸,形势危急,大王受困,命愚兄速回调兵增援。”

姬宗道:“小弟来此路上,已见秦兵凶狠,更闻秦王嚣张,兄长作何打算?”

将军道:“大王有令,自是非去不可,只是北方胡人凶残狠毒,屡屡犯我边境,一经离开,不知多少子民百姓丧命匈奴之手。”

姬宗道:“小弟虽然此前一直在山上,未涉尘世,却听师父道尽天下之事,数十年来,匈奴慑于兄长威名,不敢长期来犯,秦军乃虎狼之师,凶悍成性,不可不防。”

将军道:“正是如此,秦王狂妄,手下猛将智士如云,我方势单力薄,贤弟刚好到来,若无其他要紧之事,助我一臂之力,随我一同剿灭西秦,也好报仇雪恨,了却心愿。”

姬宗道:“国仇家恨,终究要报,但小弟才学疏浅,只怕拖累兄长。”

将军道:“贤弟谦虚,趁此机会,也好历练见识一番,你我兄弟时常相聚,把酒言欢,岂不美哉。”

姬宗思忖自己举世无亲,无依无靠,恩师不在身边,正是无处可去,便道:“兄长厚爱,受宠若惊,既然如此,不便推辞。”

将军道:“如此甚好,事不宜迟,贤弟与我近日动身。”

姬宗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
将军道:“贤弟远道而来,愚兄本应好好款待,带贤弟领略异域风光,无奈战事紧急,不敢耽搁,怕是有心无力,贤弟莫怪。”

姬宗道:“大哥见外了,大哥日夜操劳国事,忧国忧民,不必为这等小事费心。”

将军感慨道:“愿得太平人间,人人逍遥自在”,起身看看窗外,道:“时候不早了,贤弟暂且休息,改日再叙。”

姬宗道:“一切听大哥吩咐。”

二人饮罢杯中残酒,窗外天色已晚,月明星稀。将军安排姬宗住处,二人依依话别。

此人正是赵之名将李牧,时值东周末世,诸侯并起,各国连年战争动乱,互相吞并撕杀,小国被灭,秦国最为强大。秦王既灭二周,迁九鼎,只留下东方六国苟延残喘,分别是齐、楚、燕、韩、赵、魏。六国合纵抗秦,秦连横处之,六国逐渐土崩瓦解,秦王问鼎天下之决心,日渐明显。

自秦将武安君白起长平大败赵军,坑杀四十万降卒,重创赵国主力,赵国一蹶不振,经数十年恢复,稍有起色。赵处中原北部,常有匈奴掠境骚扰,更有西秦虎势眈眈,赵王派李牧镇守边境。数年之间,李牧连败匈奴,致使匈奴闻风丧胆,不敢来犯。后吕不韦相秦,扶嬴政为秦王,秦王既长,明晓权谋,即亲政,诛杀嫪毐,逼死仲父吕不韦,遂大权在握。秦王雄心壮志,发动战争连年征战,意欲尽灭山东六国,坐享天下。

话说秦大将桓齮取赵平阳、武城,杀赵将扈辄,次年东出上党,越太行山自北路深入赵国后方,攻赤丽、宜安,直逼赵都城邯郸,赵王急命李牧发兵救援。

一连几日,李牧忙于整备三军,部署大小事宜。这日黄昏时刻,诸事已毕,携姬宗亲率部下三万精兵星夜驰往前线。

闲话少说,李牧率领大队兵马从雁门出发,披星戴月,径往东南邯郸方向行军,次日清晨,已达晋阳境外,经过一夜长途跋涉,此时已是人困马乏,李牧下令兵士安营扎寨,架灶起火,就地歇息。

李牧坐于战马之上,手持长鞭,遥指雾色朦胧晋阳城,对姬宗道:“贤弟可知前方城池?”

姬宗循着目光远远望去,但见一座城池依稀可见,自有一种雄伟凌厉之势,俊悍不可方物,知是赵属名城晋阳,应道:“莫不是晋阳古城?”

李牧道:“正是,原来贤弟已经知晓。”

姬宗道:“古城晋阳,天下闻名。”

李牧感慨道:“贤弟说地极是,早在虞夏年代,晋阳已建,矗立商周。几百年前,天下分裂,此地归晋,再过二百年,晋国衰败,几家分晋。在战乱当中,赵王讨贼有功,周天子便将这片肥沃土地赐予赵君,算是祖宗基业。其中大夫智伯早已心有不甘,垂涎此地已久,却是势单力薄,孤掌难鸣,魏贪婪,韩懦弱,智伯便鼓动魏韩联合出兵攻打我赵国,水灌晋阳城,意欲亡我赵国,赵国军民誓死抵抗数年,最终策反魏韩灭智氏,瓜分晋国,才有了如今七国雄霸。”

姬宗道:“旧地重游,往事不堪回首。”

李牧道:“中原各国本是一家,指望华夏早日一统,结束战乱,天下百姓永享太平。”

姬宗道:“正是”,随李牧下马入营。

李牧携姬宗入帐休息片刻,已有密使来报:“桓齮大军势如破竹,邯郸岌岌可危,赵王再诏急命,令李将军速速增援”。李牧感知赵王心急如焚,战事迫在眉睫,当即下令拔营起寨,领大军于晋阳城中补充粮草,不敢休息,马不停蹄,全速进军。

一路青山绿水,两人无暇多顾,无心赏玩,前方频频传来恶报,李牧加快进程,行军五日,与邯郸派出赵军于宜安会合后,与秦军对峙。

李牧察看附近地形,多有山丘林木,两军隔河相望,获悉秦军雄兵十五万,己方兵力共计八万余人,力量悬殊,且秦军主导有利地形,对己十分不利。一来邯郸报急,二则多日行军,士兵疲惫,秦军主将桓齮更是放出狠话,势要半月之内攻破邯郸,生擒赵王,看秦军嚣张气焰,不能容忍,便欲造势起兵,宣战秦军。李牧征询众谋士智囊意见,皆言如此。再三思量,召姬宗问计。

李牧道:“秦军飞扬跋扈,接连获胜,如今屯兵邯郸不足五十里地,显有踏平邯郸之意,邯郸乃赵国之根本,亦为抵抗秦军最后一道屏障,邯郸破,则赵亡,我意欲与秦军决一死战,消灭敌志,贤弟认为如何?”

姬宗道:“大哥稍安勿躁,此举甚是不妥,万不可此时征讨秦军。一来秦军连续胜利,士气甚高,我军多日征途,士兵疲惫,如仓促迎战,势难取胜,且邯郸城中空虚,若此时宣战秦军,必露破绽,更陷邯郸危亡之中;二则赵军与秦军兵力悬殊,冒然正面生死交锋,无疑以卵击石,自取灭亡,大哥慎思。”

李牧道:“依贤弟之见,该当如何?”

姬宗道:“筑垒固守,避免决战,按兵不动,以逸待劳,俟敌疲惫,伺机反攻,”又道:“我军屯兵秦军后方,秦军犹如芒刺在背,鱼刺在喉,时时提心吊胆,顾虑戒备后方我军力量,则不敢轻举妄动,进军邯郸。”

李牧分析两军形势,思索良久,已无其他良策实施,遂采取姬宗建议,伐木采石,建筑高墙,兵士城中休养生息。秦军数次城外挑衅,拒不出战。

果不其然,一连数十日,秦军只在城外吆喝,除了用恶毒话语恐吓吓唬李牧,无计可施,对邯郸方面毫无动静,李牧派哨探每日密切注视秦军动向,不为秦军所激,岿然不动。姬宗时常随李牧军营走动,与众将士把酒言欢,凭坐畅谈。

这天,李牧宰杀几头牛羊犒赏士兵,兵士们玩得兴高采烈,忽有密探来报:“桓齮率大军进攻肥下,肥下危在旦夕,赵王急命李牧发兵救援。”

李牧大吃一惊,肥下乃赵国咽喉之地,肥下一破,秦军便可长驱直入进击邯郸,此等重大军情,急召众人计议。

自李牧于雁门发兵,与邯郸赵军会合后,同秦军对峙已有数月,并未打过一仗,将领兵士一直蜷缩城中,心中多有怨气,又遇今日军情,早有兵将上奏:“桓齮奸诈之徒,趁我赵军不备绕兵偷袭肥下,胆大妄为,将军应立刻起兵,进军肥下,讨伐秦军,让秦兵一尝赵兵厉害,知难而退。”

李牧道:“秦军攻肥下,志在必得,肥下与邯郸近在咫尺,邯郸又陷危急,此去肥下甚远,时间紧迫,该当如何施救?”

一人道:“将军可先派一支精兵轻骑火速驰往肥下,秦兵见我赵军前来,必然闻风丧胆,回战我军,无暇估计肥下,我军只与秦军盘旋些许时日,腾出时间来等到赵军大队兵马赶到,便可一举消灭秦军,肥下得救,邯郸无恙。”

李牧徘徊良久,转身问姬宗道:“贤弟如何看待?”

姬宗淡然道:“此乃敌军诱我深入上当之计,不必理会。”

那人驳道:“军情已经探明,确实无误,怎可视而不见?”

李牧问道:“贤弟有何良策?”

姬宗道:“一个字,等”,见李牧不解,分析道:“桓齮率主力攻打肥下,乃是障眼假象,意在诱使我军前往救援,待我军脱离营垒,长途劳累便可歼灭我军于运动之中。敌攻而我救,是致于人,乃兵家所忌,且不论我方临修城墙,土松石烂,桓齮尚且久攻不下,肥下乃百年城池,固若金汤,敌军必然无可奈何,不能动之丝毫。”

那人阻道:“如此下去,赵军岂不是缩头乌龟,又要等到何年何月?”

姬宗道:“秦军主力去肥,营中留守兵力薄弱,我方一直采取守势,秦军习以为常,必然疏于戒备,不出十日,便可歼灭留守秦军。”

李牧考量姬宗分析得头头是道,严丝合缝,滴水不漏,道:“幸得贤弟提醒,愚兄差点被桓齮迷惑,着了秦兵邪道,贤弟有何妙计?”

姬宗道:“小弟视察天象,料定十日之内必有大雨,大雨一至,秦军将亡。”

李牧道:“全凭贤弟掌控。”

李牧力排众议,保举姬宗,只等好运到来。也该秦军遭殃,正如姬宗所言,到了第七日傍晚时分,先前万里无云,晴空皓日,忽然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,暴雨顷刻而至,姬宗看时机已至,告李牧倾城中兵力,冒雨踩风,直捣秦军后营。秦兵所处地势多有沟壑,遍处积水,几乎寸步难行,又是夜晚时候,留守士兵慌忙排水生火,突遇赵军袭营,乱作一团,不知所措。赵军尽歼秦兵,俘获辎重粮草。

李牧出其不意,趁虚而入歼灭秦军,心情十分舒畅,便要收兵回城,姬宗阻道:“秦军留守力量被灭,主力却还在,桓齮知营地有难,必然回救,正是天赐良机,此时不灭秦军,秦军稍加恢复,后患无穷。大哥不妨埋伏兵力营地四周,桓齮难料有此一着,待秦兵尽入圈套,围而歼之。”

李牧略一思忖,确是妙计良策,喜不自禁,此时已是风停雨住,雨过天晴,遂部署少许兵力山谷两侧,主力潜伏正面,披着夜黑风急,只等秦兵上钩。

次日清晨,鸡鸣报晓,已有探子急报李牧营帐,秦军行至五里外,李牧再下命令,众军士抖擞精神,只等杀令。

正是计谋狠毒,桓齮率兵围攻肥下,确实虚张声势,意在引诱赵军疲劳之师,却迟迟未见赵军到来。这天探子急报后方军营有变,桓齮大惊失色,知是赵军侵扰,难料赵军如此大胆冲动,忙整顿军马,心急火燎率领十万兵马往回救援。

桓齮兵马仓促启程,连夜赶往宜安,大队兵马行至秦营远处山谷两侧,兵士已是一夜劳累,心力交瘁,便要停留歇息。桓齮遍观士兵一片颓废疲惫,无奈前方战事紧急,督促兵士行进。正是此时,忽闻山上一阵嘶喝,秦军停步察阅,无数兵马已然冲将下来,摇旗呐喊,声震山谷,秦兵顿时大惊失色,本来心无斗志,遇此情形,更不知所措,桓齮知晓中了赵军埋伏,忙排兵布阵,迎杀赵军。

正当秦兵奋力抵抗山上冲下赵军,怎料后方又杀出一路兵马,断了秦军回路,黑压压布满山谷,把秦军团团包围,水泄不通,秦军分不清赵军主力,投力无门,顿生绝望。一时间山上滚石,火球飞将下来,秦兵哭声四散,哀嚎遍野。

前有山丘阻路,后有敌军追杀,秦军无力招架,更无心恋战,四处逃散,桓齮只管发号施令,更无济于事,众兵将哪能听任,早已乱了阵脚,数万精兵瞬时变成火球或乱石砸死,或被砍杀,眼看大势已去,桓齮随几百名猛士杀出一条血路,找条小道仓皇逃窜去了。

且不说桓齮本想调虎离山消灭赵军反被一举歼灭,待到两军偃旗息鼓,东方见白,李牧清点战场,己方伤亡两千余人,杀敌七万余人,俘虏敌军二万余人,可谓大获全胜,不仅解救邯郸之急,更挫伤秦军锐气,李牧命人处理战场完毕,率大军凯旋回城。

一连数日,城中兵将饮酒作乐,庆祝作战胜利,一雪多年来惨败耻辱。这天,风和日丽,李牧命人摆宴设席,邀数将领同姬宗府内消遣作乐,恰有舞女歌姬于城南王公府上,便派人请来歌舞助兴。席间,李牧趁着酒兴,问众人道:“此次剿灭秦军,打得桓齮落荒而逃,众将认为是谁功劳最大?”

坐下众人议论纷纷,有人道:“自然陈封将军莫属,冲锋在前,杀敌过万,不是陈将军还会是谁?”

亦有人道:“当是孙拜将军,一箭射落桓齮小子顶盔,吓得桓齮狼狈逃命,扫灭秦军士气,生擒秦兵无数,除了他谁敢居功。”

还有人道:“胡将军、吕将军……”

李牧看众人争论不止,挥手让众人停下,笑道:“诸位将军辛苦,陈孙两位战场上勇猛无畏,实力出众,乃我赵国荣幸,功劳非凡,但若以全局盘点,则以谋略致胜,而出计献谋、筹划全局之人,惟吾弟姬宗也。”手指席首一人,又道:“姬宗乃吾故人,旧年相识,诸位平日里也曾与之谋面,此次对战,全仗吾弟奇谋,才能大获全胜。”

众人交头接耳,欲说相识长久,近来也只是稍有耳闻,并无甚来往,打量面前白面书生模样之人,不敢相信此人胸怀韬略,运转绝世谋略。李牧平时宽厚爱人,诚信大度,众人仰慕李牧为人,也不由得信以为真。

姬宗本无意居功,听李牧嫁功自己,忙握拳作揖推辞道:“大将军抬爱小生了,剿灭秦军,乃将军运筹帷幄,统领有方,又幸在座诸将不惜性命,奋勇杀敌,在下无德无能,实未出绵薄之力,不敢贪功。”

众人听姬宗谦恭虚心之辞,不恋功劳,对此人好感之情油然而生,纷纷刮目,窃窃私语。李牧看此情形,心情愉悦,对姬宗道:“贤弟有功而不自居,真乃品行高洁之人,但攻杀秦军,救赵国于危难之中,实是震烁列国,头功一件,贤弟莫要辞让。”

姬宗仍推辞道:“大将军谬赞小生了,在下初来乍到,全凭将军扶持,承蒙诸将厚爱,心中不尽感激,若论功赏,却要惭愧了。”

李牧了解姬宗性格,见他执意推辞,便道:“我本欲按功行赏,无奈贤弟不羡功名,难能可贵,我虽心中遗憾,不能强人所难,拿起酒杯,道:“愚兄敬贤弟一杯酒,算是聊表心意”。一饮而尽。

姬宗忙端起酒杯相敬,道:“多谢大将军美意。”

李牧扫视众人,又道:“诸位时常浴血沙场,经历多少生离死别,今日难得欢聚一堂,把酒言欢,大家不醉不归。”众人尽皆叫好。仙乐声起,歌舞曼妙。

已是静夜时分,宴会方才垂幕,众人论功领了封赏,尽皆散去。

往后时日,李牧忙于恢复战争破坏城墙,军事工程,开导投降秦兵,操练兵马,少有顾及姬宗,姬宗闲来无事,时常在城中四处溜达,寻找消遣。悠悠月余,姬宗终觉无趣寂寞,思索下山已久,思念恩师,再者既知父母双亲,此生虽不能再见二老容颜,总得到坟墓前拜祭一番,以表寸心,眼下并无战乱,城中太平无事,便欲辞行李牧,暂且离去。

这天,姬宗抖擞精神,正欲面见李牧诉说告别之事,便有小厮急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道:“将军召见先生,请先生即刻前去。”姬宗未料李牧突然召见自己,问道:“何事”?小厮道:“不知”。姬宗皱皱眉,支使小厮先走,吩咐随后就到。

姬宗整理衣装,不敢迟疑,径直前往李牧府上,未及府内,但见门外大队士兵列布整齐,严阵以待,姬宗无暇细想,急忙进去。

李牧已等候多时,看到姬宗到来,便迎上去道:“可算等到贤弟,正有要事相商。”

姬宗问道:“大哥何事如此匆忙?”

李牧手指厅堂座椅,道:“贤弟请坐,少时便知”,命仆从盛来酒水放下。

李牧待姬宗落座,拿壶斟满二人酒杯,直道:“方才吾王遣使,命吾速回邯郸。”

姬宗疑惑道:“召大哥回都是何意图?”

李牧道:“赵王闻我击败秦军,特召我往邯郸领功封赏,我思忖良久,心下不安,特告知贤弟,掂量此事。”

姬宗道:“大哥有何疑虑?”

李牧起身慢步走动,徐徐道:“秦人无常,如今虽秦兵暂败,不久定会卷土重来,蹂躏赵人,更有北边匈数屡犯祖国河山,践踏百姓,如此内忧外患,赵王却千里急诏,玩转功名,无关战事,为兄心中甚是惆怅。”

姬宗道:“大哥心系社稷,谋福百姓,世人动容,现下有何打算?”

李牧缓口气,道:“我本欲安顿此处军民,规划未来战事之后便调兵返回雁门,现下情况突发,君命难违,便要召唤贤弟,着即启程,同往邯郸。”

姬宗阻道:“大哥且慢,此中甚是蹊跷。”

李牧惊道:“贤弟何出此言?”

姬宗起身徘徊走动,少时回道:“数十年来,大哥历经无数大小战争,亦频次获胜,鲜有失利,赵王并未特别封奖,此次对秦作战获胜,微不足道,赵王却千里传喜,借口封赏而诏大哥回都,反常异见。”

李牧道:“贤弟多虑了,我深知赵王性情,非奸诈无信之人。”

姬宗继续道:“大哥莫急,赵王非庸碌昏聩之君,必知前线战事紧急,御敌之人不可或缺,非大哥难以胜任,今突然抛弃战事,无视国难诏大哥回城,一意孤行,不图远志,定有小人挑唆,奸人怂恿。”

李牧猛拍桌案,慨然道:“我李牧为国为民,做事尽职尽责,光明磊落,有何畏惧?”

姬宗忙劝道:“大哥稍安勿躁,事实如此,大哥乃赵国之栋梁,鞠躬尽瘁,无怨无悔,正是手握雄兵,御敌千里之外,大哥声名远播,世人闻之色变,乃千古不败战神,却不免功高盖主,赵王必然心有芥蒂,时时提防大哥,看今日情形,赵王必然受了蛊惑离间之计,想必秦人所为。”

李牧分析姬宗句句合情合理,十分震惊,道:“贤弟言之有理,可恨秦人无耻,但王命已至,该当如何是好,贤弟可有万全之策?”

姬宗道:“正是君命难违,若大哥抗命不遵,给奸佞宵小之徒落下口实,乘机挑拨离间,赵王若信以为真,大哥处境反而愈加凶险,大哥若以性命为重,自当领命前去面见赵王,以示忠诚,并辞官退印,可保周全。”

李牧脸有不悦,打断姬宗道:“贤弟要我屈膝卑颜,苟全性命,我李牧岂是临阵脱逃,贪生怕死之人。”

姬宗忙安抚李牧道:“大哥莫急,此乃权宜之计,当今国难当头,兵事连连,百姓黎民需要将军匡扶社稷,力挽狂澜,秦人虎视在外,随时祸乱赵国,当今赵国惟有将军方能抵挡秦军虎狼之师,赵王掌管国情,深知将军能耐本事,又见将军之诚,必然不没将军之才,重用将军,如此君臣一心,赵国才会坚不可摧。”

李牧听罢姬宗鼎沸之辞,激动道:“差些错怪贤弟,听君一席话,惊醒梦中人”。接着道:“就依贤弟计议,贤弟回去收拾一番,明日一早出发,同去邯郸进见赵王。”

姬宗本欲拜见李牧言说辞行之事,未料徒生变故,但见李牧情真意切,不忍拂却李牧美意,思量此去鬼谷亦经邯郸,正是顺路,便打定主意途至邯郸再与李牧分别,稍作迟疑,便道:“正是。”

话不多说,姬宗离开李牧府邸径回住处,次日见晓,便有卫兵来请,姬宗稍带轻便,随卫兵前去会见李牧。

姬宗随卫兵直到城门之处,远远便望见大批人马立于城门之前,为首一人笑面挥手,迎合姬宗。但见此人顶盔贯甲,罩袍束带,稳坐于骏马之上,甚是威风,正是李牧。姬宗快步走近,作揖道:“小弟来迟,望大哥见谅。”

李牧道:“贤弟哪里话,出行仓促,未有及时告知贤弟,我已将诸事安排妥当,贤弟上马吧,你我边走边聊。”

姬宗道:“听大哥吩咐”。摇身上马。

待姬宗上马,李牧潇洒调转马头,人丛中分开一条通道,二人前后跃行。正是秋风萧瑟,草木衰败,李牧领近千名兵将浩浩荡荡,渐行渐远,驰往邯郸。姬宗回身遥望古城,于雾色之中,愈益模糊,摇曳不定,不胜凄凉。

自旧城出发,众人风餐露宿,日行月歇,沿崎岖古道,谨慎行军,一路之上,未遇敌兵阻道,不到三日光景,过武安,已近邯郸。

这天日渐西斜,便是黄昏时刻,李牧一行人已达邯郸西北郊外,李牧审视地形地貌,下令大军歇息一晚,次日行军。众人领了命令,扎营起帐,架灶生火,各自忙碌。

姬宗见此情形,思忖时机已至,便寻李牧言说辞行一事,几经徘徊,但见李牧立于帐前,目凝远方,若有所思,轻步走近,柔声道:“户外寒凉,大哥何不进帐歇息?”

李牧知是姬宗到来,未有回身,只是应道:“无妨,贤弟可见前方城池烟火?”

姬宗借着夕阳余晖,依稀看见炊烟袅袅升起,道:“嗯,想必那便是邯郸城了吧。”

李牧唏嘘道:“不错,在外漂浮数年,不曾想终能回到故国,当真是世事无常。”

姬宗道:“大哥重游故土,不免心生感慨。”

李牧转身道:“看此情形,明日正午时分大军便可抵达城内,一路惊险,总算平安归来”。瞥见姬宗稍显倦容,又道:“贤弟多日奔波,必是累坏了,何不早些歇息,养足精神,近日便可进宫面见赵王。”

姬宗面有难色,半晌道:“大哥见谅,小弟不能随大哥同往邯郸。”

李牧突闻姬宗此语,未及反应,追问姬宗道:“贤弟何意?”

姬宗道:“不瞒大哥,小弟此番特来告辞。”

李牧惊道:“贤弟此言当真,为何突然离去?”

姬宗道:“小弟下山已久,心中思念恩师,意欲回去探望恩师,拜祭故去双亲,以安心籍,方来告别。”

李牧道:“贤弟即便心中想念尊师、父母,并不急于一时,如今邯郸近在眼前,何不随我进城游玩些许时日,再做计议”。又道:“长久以来,贤弟随我率兵征战,出谋划策,操劳费心,我未尽一丝兄长情分,今却要离去,我心中如何舍得?”

姬宗道:“大哥言重了,数月以来,大哥长久陪伴我左右,对我照顾关怀,无微不至,犹如亲兄一般,使我得尝亲人关爱,我亦倍感亲慰,涕零之情难以言表,惟有时常挂怀于心。”

李牧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贤弟此去,我犹如失却左臂,当今乱世,放眼天下,敌人四面埋伏,无所不在,若无贤弟如此文胆智囊,叫我如何与之周旋。”

姬宗道:“不瞒大哥,小弟于下山之初,师父特意吩咐我不得涉足官场,心恋仕途,自逢将军,我与大哥一见倾心,肝胆相照,承大哥盛情,长久以来,随大哥率兵征战,历经生死杀戮,也已心生倦怠,几番拙计劣谋,有负师父所托,已违本心初衷,前后思量,实不愿再惹纷争之事,望大哥见谅。”

李牧听罢姬宗言语,亦无限伤感,见姬宗去意已决,叹道:“贤弟心意已决,我徒留无用”,转身对侍卫道:“把马牵来”。侍卫遵命而为。

李牧手抚马儿鬃毛,怜惜道:“此马乃西域汗血宝马,全身无一杂毛,名曰“奔驰”,甚是难得,可日行千里,随我征战多年,今日就赠与贤弟吧。”

姬宗推让道:“如此好马小弟怎么收受,哥哥日理万机,正是需求之时,更该待在哥哥身边才是,小弟绝不敢受。”

李牧道:“自古宝马赠英雄,贤弟豪气云天,正是世间好男儿,它也算是得遇良主了,就当我凉备心意,贤弟莫要再推辞呀。”

姬宗看李牧情真意切,终不忍拂却李牧心意,只好答应,道:“小弟只好从命。”

李牧笑道:“这才是好兄弟,”又道:“如今一别,不知何时才能再见?”

姬宗道:“明年春暖花开之日,便是相见之时。”

李牧道:“好一个春暖花开之日”,满上美酒,道:“贤弟今夜再与我痛饮一场罢。”

姬宗饮尽杯中美酒,朗声道:“欢宴佳席,终有一别,聚散本属无常,话别便在此刻。”

李牧感叹道:“贤弟不恋浮尘虚名,无关沧桑世事,恣意山林河川,逍遥江湖天地,无所羁绊,当真令世人羡慕。”

姬宗道:“大哥见笑了,大哥雄心壮志,志存高远,小弟望尘莫及,时常羞愧万分”。端起酒杯道:“敬大哥一杯,就此分别。”

李牧对酌道:“贤弟保重。”

姬宗道:“大哥保重,此去邯郸深宫似海,刀光剑影,暗流涌动,凶险异常,大哥久居官场,深知官场玄机,万分小心。”

李牧道:“承谢贤弟良言,我自会小心。”

只等姬宗跃身上马,驯服烈马,扬鞭策马,马儿嘶吼一声,趁着月色,疾驰而去。夜风中飘荡着清朗声音:“山水相逢,后会有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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